远远听见女人狂笑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他的表妹在庆祝胜利。
“你是多么傲慢,西留斯。”
“你和我们家里所有人一样刻薄、恶毒、傲慢无比。所以我爱你,也恨你,你知道吗?”
他的表妹睫毛浓厚的眼睛里闪着嘲讽的光芒,注视着他。那个时候,他刚从她那里得到人生第一个吻。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多年后,他会从她那里得到死神的邀约。
是的,多么傲慢,多么愚蠢。
真不走运啊尖头叉子小心别把你自己给尿湿了虫尾巴希望今天就是满月啊去你的鼻涕虫斯内普莉莉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们是一群骄横无礼的小混蛋
“神要毁灭谁,必先让他傲慢。”
他如此骄慢地想过虫尾巴只会像从前学校里那样对他们忠实无比唯命是从, 他是如此傲慢以至于从来没有自己想过为什么他要跟随他们,他是如此傲慢以至于竟相信他会不敢背叛。
“毁灭……”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他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的傲慢,毁灭的却是首先是其他的东西。
“莉莉、詹姆,我该用要什么样的代价来偿付你们呢。”
他的头撞击在监狱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承受不了痛苦的时候,他就变成狗,变成一头畜生,在地面上翻滚号叫。
该用要什么样的代价来偿付你们呢。
莉莉和詹姆看着他,漠然无情。
过去的幻影冷漠无情地看着他。
神要毁灭谁,必先让他傲慢。
可是我已经不再傲慢,他在那些黑夜里企求、咒骂、祈祷,为什么你不让我看到我的终点,神,为什么你不毁灭我。
上帝并没有立刻毁灭他。
于是他开始自己毁灭自己。
于是他让漫长囚禁摧毁自己所有的东西。
他的高傲。他的自尊。他的英俊。他的才华。他的青春。他的力量。他的身体。他的欢乐。他的幸福。一个人能保有的所有一切,一个人能留恋的所有一切。
他的报应等着他。他的报应是在那个夏日里,那个有明亮阳光的夏日里的,坐在考试桌前的懒洋洋的、有优雅垂下的黑发的、翘起椅子的英俊男孩,傲慢又无聊地用视线穿透在阿兹卡班黑暗牢狱里那头喘息着的、咆哮着的、痛苦、肮脏又丑陋的畜生。
要什么样的代价来偿付你们呢。
他等那报应,等了十五年。
然后那报应用他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你和以前一样傲慢,哥哥……”
“是你的傲慢害死了你。”
苍白憔悴的女人发出可怕的大笑。
胸口痛得钻心。
现在我终于可以给你们一个交代了,莉莉,詹姆,还有,
我的死亡。
他倒下去——
远远地,他看见卢平拉住哈利。
他看见卢平苍白的脸。
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着他。
如此短暂的时间,他和他目光碰触,然后各自分开,望向各自的黑暗。
一片喧哗。守卫上来把他拉走。他不敢确定,自己嘴唇边是否还残留着那一丝疯狂的带血的笑容,他也无法确定,刚刚那一刻,人群里的卢平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笑容。
然而目光交错只在那一瞬间,他怎么能判定卢平是否读懂了他所有的爱恨。
他甚至没有看清卢平的表情。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遵守诺言。”
少年的脸那样苍白,带着死亡才有的苍白和绯红。
那是什么样的诺言?
“相信我,就算背叛了全世界,我也不会背叛你们……”
在那个月亮被蛀蚀的夜晚,他们四个人是怎样一起起誓的呢。那么简单的分享秘密,分享痛苦和欢乐,分享愚蠢和骄傲,分享面前的世界。
他和卢平视线相交,泪痕流过少年的脸,然而上面却带着他记忆里最宝贵的笑容。
“请相信我……”
“我相信。”
然而年少时候诺言是如此单薄,如此脆弱,如此轻狂,又怎么挡得住所有的无情,人心的改变,以及命运的碾压。
他分明还记得,那时面前少年卢平温柔欣慰的眼,和带着泪痕微笑的脸。
只是一转眼,一切都已经支离破碎。
曾经由四个人一起点燃的烛光灭了。
仅存的两个人,远远地各自站在天涯的各一边。中间是充塞了一个世界的仇恨,怀疑,背叛,痛苦,死亡。距离远得他们好象永远跨不过去,哪怕用一生的时间。
什么样的承诺,什么样的记忆,什么样互相保守的秘密。
狼和犬一起在月下奔跑。
承诺秘密记忆统统凋零。
他们的视线只相交了一瞬间,又那么快地分开了。
之后只有形单影只。
他心甘情愿地进了阿兹卡班,为自己许下的承诺和另一个人许下的承诺赎罪。
没有怨愤,只有无限的懊悔。
可是有一件事情。只有一件事情。那些欢乐被剥夺、希望被绞杀,他对自己的仇恨和疯狂不带笑意微笑的时候,只有那一件事情,让他觉得心中仿佛烈火焚烧。
摄魂怪们没有眼睛,看不到他在墙壁上抓出的血的痕迹,和他流到冰冷地面的眼泪。
只有这一件事情,卢平。
当我已经被全世界背弃,你是否还依旧相信我。
然而目光交错只有一瞬间,谁又能在那一瞬间,判定全部的爱恨。
他倒下去——
“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
现在他听清楚了。那的确是他的教子在喊他。
他很奇怪,仿佛自己倒下去已经用了数百亿年的时间。而那些声音,凄惨的,扭曲的,遥远得仿佛隔世传来。
“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
那个孩子的面孔在月光沐浴中。黑色的凌乱头发,和他父亲一模一样。额上的疤痕鲜亮,有如刺进他心中的利刃。
他要用多少勇气,才能不让自己叫醒他,拥抱他,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哈利是他在阿兹卡班里留下的唯一希望。他小心翼翼在心里保留的唯一一盏小小灯火。他是莉莉、他是詹姆、他是青春、他是死亡、他是爱、他是仇恨、他是幻想、他是原谅、他是他自己。
他是他的梦魇,他的赎罪。
他活着的唯一动力。
他微笑着把火弩箭包进纸包里,想象着这会在依旧误解着他的教子脸上能成为怎样的惊喜。
他微笑着给予祝福。给予他知道也许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微笑着在火中说你好,竭尽他的所有努力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教父。
他微笑着看他成长,哪怕出现过那么多怀疑、猜忌、不安、愤怒。
他微笑着用单臂拥抱他,哪怕那时屈辱和分离的痛苦在心中翻腾。
他微笑着看着孩子脸上露出希翼和,宽恕。
他用14年的黑暗等来的东西。
他如此微笑。好象他看不到身前身后的死亡。
“我一直想见你,哈利……你听我说,哈利……我是说,你能和我生活在一起吗?……生日快乐哈里……我会很快来见你的……我在尽一个教父的责任,平时就装成人家走丢的可爱的狗……他一定很爱你,哈利。……明天再说吧,哈利需要休息,需要睡一觉……你比我想象得更不像你的父亲……我是他的教父……他不是一个孩子了,我很清楚他是谁……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教父……哦,不,别在这里打开它……照顾好你自己,哈利…………需要我的时候就用它,好吗……如果你要找我,就对着镜子喊我的名字……喊我的名字……喊我的名字……”
“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西留斯--!!!!!”
镜子上一片薄雾。除了少年的倒影,什么也没有。
镜子从手里掉落。少年绿色的眼睛里,泪水盈然。
他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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